“寒潮恐怕才刚开始。”来自福建龙岩漳平市的生猪养殖大户何平向南方周末感叹。他拥有两个猪场，存栏母猪数量一千多头。
2026年春节过后，全国生猪价格持续下跌，不断探底。农业农村部监测数据显示，3月第四周全国生猪均价已跌至10.68元/公斤，环比下跌3.3%，同比下跌29.8%，创近8年新低。
4月7日以来，上市猪企陆续发布3月份生猪销售情况简报，有猪企生猪售价甚至跌破10元/公斤关口。与之相应的是，猪企股价亦跌跌不休。
在此背景下，4月1日，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商务部、财政部发文称近期将开展今年第二批中央冻猪肉储备收储。当天，华储网便发布通知，将于4月3日开展中央储备冻猪肉收储竞价交易，收储竞价交易挂牌10000吨。
猪肉储备是国家对生猪市场进行宏观调控的手段之一，在猪价低时进行收储，猪价高时投放市场，以平抑价格波动。这也符合猪周期的运行规律：猪肉供给偏多时猪价下跌，推动产能去化，此后供给减少，又使得价格上涨，吸引行业加大投入，产能再次扩张，如此循环往复。
但仍在不断探底的猪价，似乎预示着本轮猪周期较以往有了显著变化。
1 猪周期失灵
本轮猪价下行的直接原因来自供给端的大量释放。
一家上市猪企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解释，2025年国庆以前，能繁母猪存栏量便高位运行。“打个比方，就是生产猪的机器比较多，再加上这两年企业生产效率大幅提升，因此到今年二季度末之前，出栏的猪都将比较充裕。”
能繁母猪是指具备正常繁殖能力、可用于持续生产仔猪的母猪。安粮期货研报推算，2025年上半年能繁母猪存栏处于4038万—4043万头的高位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中国生猪出栏量及存栏量分别回升至71973万头、42967万头，同比分别增长2.44%、0.52%。
不过，这两项数据并非近年最高，实际上均低于2023年同期水平。在2023年下行周期中，猪价一度跌至7月中旬的14.11元/公斤，此后进入上行通道。
而这一轮猪价屡创新低，折射出传统的猪周期已悄然生变。
“现在猪周期感觉不像以前明显了。”来自吉林的养殖户卢续峰向南方周末表示，“猪周期以前比较明显，三年左右一次，那时候散户简直是无脑冲，价格起来就大批进猪，价格不好就不养。”
卢续峰的父母从2002年开始养猪，他在耳濡目染下也学了畜牧专业，毕业后曾在养殖场工作，2022年开始单干。
这也是养殖户们的普遍感受。“（2018年）非洲猪瘟来了之后，猪周期就失灵了。”另一位来自山东的养殖户丁长达说，“就算没失灵的话，也不像以前那么稳定了。”
在丁长达看来，以前行业以散户为主体，散户比较情绪化，一人挣到钱，身边的亲戚朋友也会跟着来养猪，但现在散户已经决定不了猪周期，“现在起决定因素的主要是‘资本’，‘资本’不会跟着猪周期去调节，所以猪周期现在没有了”。
丁长达指的“资本”即大型养殖企业。近年来，产能集中已成趋势。
据南方周末不完全统计，2018年出栏量较大的十家上市养殖企业（温氏股份、牧原股份、正邦科技、天邦股份、新希望、大北农、天康生物、中粮肉食、唐人神、傲农生物），生猪合计出栏4844.78万头，约占全国生猪总出栏量的7.1%。
另据国家统计局数据，2025年，全国生猪出栏量7.2亿头，主要养殖企业中，出栏量最大的牧原股份出栏商品猪数量达到7798.1万头，仅一家就占到全国生猪出栏量的10%左右。
东方证券研报显示，如今，上市企业与母猪万头以上大型养殖集团合计掌控行业43.1%的能繁母猪存栏，占据绝对主导地位；小中型规模养殖场（200—3000头）存栏占比27.4%，成为稳定产能、衔接市场的重要中间层；散户（200头以下）占比已萎缩至16.9%，逐步退出主流产能体系。东方证券认为，随着集约化程度提升，定价权也转移至集团场。
对于猪周期的变化，牧原股份向南方周末表示，随着行业规模化程度、成熟度、生产效率的持续提升，每一轮周期波动也呈现出新的特征，但仍由市场供需关系所决定。作为行业参与者，公司始终敬畏周期、理解周期、接纳周期，“我们几年前就已明确不赌周期，不赌行情，根据自身生产节奏来安排生产和出栏，以自身经营的确定性应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”。
2 代养盛行
猪周期的变化始于2018年非洲猪瘟暴发后。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2019年全国生猪出栏量约5亿头，比2018年减超20%，猪价随之飙升。养殖户们说，当时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代养模式开始盛行。
丁长达2003年从学校毕业后曾在兽医站当学徒，2013年后，开始以自繁自养的方式进入养猪行业。“自繁自养就是自己培育母猪，生下来小猪养大再去卖。”但据他观察，2018年后，选择自繁自养模式的农户越来越少，“身边很多朋友开始代养，放养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”。
“放养公司就是资源整合。”丁长达解释，放养公司对接饲料厂、兽药厂，然后买仔猪，再找一些农户来养。简言之，放养公司提供仔猪、饲料、兽药以及防疫技术，代养户出人工、圈舍、水电，并为每头仔猪缴纳一定的保证金，赚取代养费。
“代养并不是近两年才有的新模式，但以前养殖户没有必要去和放养公司合作。”丁长达说，一方面，自繁自养的利润空间更大，代养模式下，利润还需与放养公司分成。另一方面，以前没有什么重大的疫病，偶尔就是行情不好，“那点儿亏损，养殖户基本上都能承受得起”。
农业农村部种猪质量检测中心副主任樊福好告诉南方周末，2019年至2020年猪价特别高的时候，中国建了大量的猪场，产能规模扩张比较大。同时，不光是集团企业扩张，非洲猪瘟后又出现一些闲置猪场，产能很容易上马，代养的规模扩张也比较大。
代养的盛行，也是放养公司与养殖户的共同选择。对于放养公司而言，可以省去建设猪舍等固定资产投入，成本更低，而对于养殖户而言，这种模式风险较小。
选择放养模式的上市猪企中，最典型的是新希望。2016年，新希望作为中国最大的饲料企业，开始以代养为主要方式进入养猪业。2024年，其生猪出栏量已提升至1652万头，位居上市公司第三。其中，合作放养与一体化自养的存栏量比例约为65:35。
新希望在财报中称，企业自建育肥场需要增加大量的固定资产投资，不利于快速的轻资产扩张，也影响投资回报率。因此，前些年众多企业大举投资进入养猪行业时，特别是在前期争抢市场份额的阶段，绝大部分企业在商品猪育肥环节选择“公司+农户”的合作养殖模式。
代养模式的盛行，也意味着非洲猪瘟之后，养殖户的风险偏好发生转变。卢续峰认为，代养属于风险转移，不会出现大赔或者大赚，收入相对稳定一点。自养的整体风险都需要自己承担，包括死亡风险、饲料成本，资金需求大，压力也会非常大。
丁长达亦表示，如果猪在没有养成之前发了病，基本就等于血本无归，但如果做代养的话，至少不会损失太大的本钱。“你只是交了保证金，一般公司也会给你一定管理费，不会让你白干活。”
背靠放养公司，让养殖户在下行行情中更不容易被出清。不过，这种模式也不是零风险。卢续峰说，随着代养比例提高，放养公司收完保证金后跑路的情况也时有发生，“现在一头7公斤的仔猪卖不到200元，而保证金需要缴纳400元左右”。
3 “至少先进20年”
“非洲猪瘟过后，中国的养猪业至少先进了20年。”何平说，猪瘟来了之后，首先是一部分没有生物安全理念、没有科学养殖观念的人被市场淘汰掉了。另一方面，现在很多学习畜牧业的大学生毕业后出来养猪，“这种有学问的人进入行业，就会做得更好一点，成活率、健康度也都会更高”。
代养对养殖条件的要求也更高。丁长达说，出于控制疾病的需要，放养公司对猪舍的地理位置、硬件设施标准通常也有更高的要求，有些还要求必须达到闭场管理，“就是说人在里面没有什么事的话，是不可以出来的”。
在何平看来，代养模式甚至更具优势，造肉成本更低，“每次代养都是完整的一批，全部卖完后，会对空置的猪场清洗消毒，之后再进猪，整个环境更干净了，猪就比较少生病，更好养”。此外，相比自繁自育，代养在仔猪选择上更具灵活性，可以灵活选择更优良、健康度更高的品种。
在行业整体氛围的带动下，自繁自养的卢续峰现在也更加重视卫生，每次进出猪场都要换衣服鞋子，并且定期给猪圈消毒。
“非洲猪瘟很难再像此前一样对行业造成大面积的破坏。”前述上市猪企负责人说，非洲猪瘟是前几年造成产能去化最主要的推手，此后几年虽然还是会有些影响，但影响程度没有最初那么严重。原因在于，现在的企业都在大力进行硬件改造升级，智能化设备升级。同时，企业人员发现病毒、恢复生产效率的能力和经验都在大幅提升。
“我们现在基本可以把非洲猪瘟看成一种普通疾病。”樊福好表示，“经过这么多年，猪群的群体免疫力也提高了，而且现在生物隔离技术水平很高，生物安全做得特别好，不像以前猪瘟一来，大家手足无措。”
国泰海通研报指出，2024年以来，非洲猪瘟的影响快速减小，带来了隐形供给的增加，行业因非洲猪瘟导致的产能损失比例减小，出现龙头猪企生猪出栏量增长远高于能繁母猪存栏量增长的现象。这意味着，即使能繁母猪的数量不增加，实际能够形成供给的数量也会增加。
2025年11月12日，在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龚滩镇艾坝村，生猪养殖大户正在利用自动喂料车给猪喂食。(视觉中国 / 图)
4 母猪繁殖能力增强
樊福好认为，影响本轮猪周期的另一大因素在于，高繁殖率的母猪逐渐替代低生产效能的母猪。这也是能繁母猪存栏量没有太大变化，而出栏量出现增长的原因之一。
受政策引导，2025年下半年以来，能繁母猪存栏量呈逐月递减态势，但降幅有限。2025年12月末全国能繁母猪存栏3961万头，环比下降0.4%，同比下降2.9%。与此同时，2025年全国PSY均值达到24.34头的历史峰值，头部企业更是达到26—28头。
PSY，指每头母猪每年提供的断奶仔猪数。安粮期货研报认为，高效率显著对冲了存栏下降的影响，短期供给压力因而难以实质性缓解。
东吴期货研报显示，2014年中国PSY水平为15，2018年也才提升至16。但非洲猪瘟后，2021年一下提升至18.57、2022年提升至21.13。“中国的生猪供应能力极大增强，‘缺肉’成为过去式。”
PSY提升的背后，除了长期培育的结果，还有来自品种选择的变化。世界著名育种体系有美系、加系、丹系、法系和英系。
在樊福好看来，新丹系的培育对中国产能的提升贡献很大。“本来丹系的繁殖率就高，国内经过长期培育，新丹系种猪的产能进一步提高。”
据丁长达观察，过去自繁自养的散户通常选择美系。但2018年非洲猪瘟之后，选择美系猪的养殖户越来越少，“基本上养的都是加系、法系”。
“美系的优势在于长势快、体型大，适合养大猪，生下来的小猪也比较大，从料肉比来看，它是最好的一种。”丁长达解释，比如法系只适合养到120公斤左右，再大就费料了，但美系猪养到150公斤，料肉比依然具有优势，甚至可以养到两三百公斤，“但现在集团不需要这种两三百公斤的猪，只需要120公斤的标准猪”。
这是因为美系猪有产子少的缺点，一窝产量在11头左右，而加系、法系可以达到14头，母猪每年能产2.4窝。“以此计算，一年就可以多产7头仔猪。”丁长达说，这也意味着更具经济效益，“现在一头7公斤的仔猪卖230块钱左右，15公斤的应该在330元左右，出售一窝仔猪可以多赚一千多块钱”。
“在整个行业内卷的情况下，企业要生存、要精益求精。”前述上市猪企负责人坦言，要提高效率，首先要降低成本，因此淘汰一些低效母猪，更新补充一些繁殖能力、肉质、瘦肉率、料肉比、性价比都更高的母猪是趋势。“全世界种猪的繁殖能力，包括肉质、料肉比，都会不断提升。”
不过，随着规模化企业更加追逐性价比与生产效率，硬币的另一面也随之产生。樊福好表示，近年优质猪市场的兴起就能说明问题，“消费者在用舌头投票”。
他说，优质猪的饲养有三个特点，分别是种纯、料杂和慢养。“我们国家有很多优质的地方品种，这些优质猪的生长速度可能没有那么快，但雪花肉多一点，而风味物质正是需要在肌间脂肪中留存。”
料杂意味着风味物质的形成需要多元饲料，比如番薯藤、花生苗等等；慢养则是因为风味物质都在生长后期形成，一般需要10个月左右，保证足够的生长周期，“如果6个月就出栏肯定就不是优质猪了”。
樊福好分析，正是由于这三个特点的存在，对于规模化的猪场而言，大规模养殖优质猪存在较高门槛。但对于中小型养殖户来说，养殖优质猪的门槛并不高，可以作为差异化突围的选项。
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